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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入万山圈子里,一山放过一山拦。
墙头如山。

【柯洁中心】星罗 01

· 另类仙侠,吹柯为主,可当围棋科普

· 本节字数:13376


第一诀·不得贪胜(上)


小镇七月份的时候太阳毒辣得很,河边杨柳厌厌地垂着枝条,焦绿的叶子浸入河水,伸展筋骨,贪饮清凉。女人们怀抱着木盆,三三两两从聚居的屋舍走出来,撩一撩轻纱做的裙摆,半跪在岸上,手中木杵如鼓槌,一下一下拍打衣裳。年龄更小一些的孩子,因父亲兄长都出去做工了,便死缠烂打跟着姐姐娘亲跑出来,扑在河岸滩涂上抓泥巴玩。

“小心点儿,别掉到河里去游不回来。”女人远远看了一眼,冲自己儿子喊。

男孩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,跟着几个伙伴,没一会儿就跑没了影。

“这臭小子,尽让我担心。”

女人嘴里说着,却仍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,手中木杵拍打的节奏似乎轻快了些,仿佛河对岸挑货郎嘹亮的歌喉。

“陈家娘子,今天二郎该从城里回来了吧。”

“信上说就这两天。唉,城里热闹,他忍不住多呆上几天,家里也不怪他,只盼他卖完了东西,别拿手里的钱去些腌臜地方。”

“瞧你说的,二郎那么老实一人,又对你一心一意,回家抱自己娘子还来不及,怎么敢找外人!”

陈氏娇羞地一笑,不再说话。

暮色将晚,陈氏端起洗好的衣服,跟李阿婆刘阿婆道过别,站到桥头上喊儿子。

“大牛!回家吃饭啦!“

“来了——”

男孩清脆地应一声,像一块污泥里捞出来的石头,滚到母亲面前。

“怎么弄得这么脏?”

“我和蒜头他们玩捉迷藏,我叼着一管芦苇杆子潜到水底下去藏在泥里,他们没把我找出来!”

男孩笑嘻嘻地在自己身上抹了一把,悄悄要往母亲裙子上蹭。

“臭小子,赶紧回家洗洗!”

陈氏呵斥一声,大牛连忙缩手,一溜烟地跑回了屋。

陈家的屋子不大,一个矮篱笆围成的小院,一个木头石子撑起来的小房子,窗户有点漏风,冬天的时候须得用动物皮毛粘上。然而现在这个季节正好,外头的晚风能吹进来,里头的灯火也可以透出去。

“爹爹!爹爹回来了!”大牛远远地就看到家里窗户透出的光,兴奋地大嚷起来。大牛的爹三个月前进城,负责售卖娘和嫂嫂阿婆们绣了一个冬春的丝帕团扇。这些物什村里没什么人用,城里小姐却喜欢得紧,每年这时,陈家二郎一去一回,都能给村子挣来一笔可观的收入。

“爹爹!”大牛冲进敞开的家门,看见一个背影坐在点着烛灯的桌前,心里一乐,不管自己身上还一溜脏泥巴,纵身一跃,扑住了父亲。

“爹爹今年给大牛带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回来啊?”大牛挂在陈二的脖子上,一双小泥手直往陈二怀里掏。

陈二没有动。

“爹爹?”大牛又叫了一声。他在父亲怀里什么也没搜刮到,有些泄气又有些疑惑。他使着劲儿把脑袋往前拱,脖子扭得像麻花,想看看父亲脸上有没有把藏礼物的地方写出来。

大牛的眼睛对上陈二的时,陈二僵了一僵,随后猛地埋下脸,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按住了大牛后脑勺。大牛没搞清楚状况,还以为爹爹在逗他玩,又把小鼻子往父亲脸上凑了凑,却忽然听到一声隐约的抽噎。

声音干哑,像破漏的风箱。

“爹没本事……爹……对不起大伙儿……”

陈氏这时也进来了,她站在屋门口,看着屋里这一大一小,一个愁一个懵,心里已有了几分计较。女人暗暗绞紧了衣袖,一双眼睛直盯着丈夫凸出来的脊骨。陈二垂着头,没有看她,于是她也不说话,先憋着一股气到屋后头把衣服放好,然后一声不吭地生火、做饭。

“大牛,一会儿吃完饭,你先回屋,娘跟你爹有话要说。”

陈氏把饭菜端上来时,陈二还在发怔。大牛倒是已经从他的背上下来了,乖巧地坐在自己位置上,看看爹,又看看娘,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。

娘和村里的姐姐阿婆绣的帕子呢?卖东西赚回来的钱呢?答应要给自己带的礼物呢?虽然陈二低着头,但大牛还是可以看到他颧骨上一大片的青紫,这又是怎么回事?爹爹和别人打架了?爹爹疼吗?

大牛心里有一百个疑问,可娘亲漠着脸,先前叫他回屋,估计是让自己小孩子别管。但爹爹那从头发丝儿上都能冒出来的丧苦气,却让他无论如何都坐不住,两条腿在桌子底下打晃,仿佛长板凳烧着了,在燎他屁股。

“大牛!”

陈氏低喝一声。

大牛强行憋住了屁股着火的难受劲。

一顿晚饭吃得闷闷不乐,大牛收拾碗筷端到厨房里,然后迅速地逃进里头的卧室,掩上门,悄悄把耳朵贴上了隔音效果极差的木门板。

“二郎,”先开口的是陈氏,“发生了什么,你与我说说。”

陈二深吸了几口气,又重重吐出来。

“这次去城里,遇上了一群公子小姐——”

原来陈二今年进城,正赶上入夏早,团扇丝帕之类的夏季用品,需求量非常大。加上他们村子的女人心灵手巧,绣样精致,别出心裁,价格又便宜,陈二这一年一趟的副业,很是火热了一把。

临近七月,陈二手里的货已经快要卖完了,他算算时日,也超不多可以回家了。就在他挑着货篮,准备把最后一点帕子卖出去时,他的扁担,好巧不巧,轻轻擦过了一名公子的衣袖。

“喂,你,”那名公子停下来,趾高气昂地冲着陈二嚷道,“说你呢,愣什么神!”

陈二慌忙放下扁担,朝着公子躬下了腰。“是是是,小人刚才没注意,不知道爷有什么吩咐?”

“没注意?”那公子哥嗤一声,扬扬自己的袖子,“你那破棍子,弄脏本少爷的衣服了!”

陈二唯唯诺诺:“抱歉抱歉,小人真的没注意,要不,爷您看,小人要怎么办才好?”

公子哥把陈二上下打量一番,估摸着这村夫也是个没钱的主,榨成渣了可能还出不来一滴油水,撇撇嘴,只能自认倒霉,嫌晦气似的甩甩衣袖,抬腿就要走。

忽然,他身边的一个女伴发出一声惊呼:“哎呦,这不是小桃用着的那款手帕吗!”

公子定睛一看,原来陈二放扁担的时候有些急,把货篮上的盖子挑开了些,露出里面清清爽爽一叠帕子。刚才呼出声的是他新近掳来的宠姬,名唤翠屏,原本是个跳舞的女角,和她嘴里的小桃属于一个戏班。但这种戏班一般不太干净,除了给人唱戏,还做点别的买卖。

小桃前几日被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老爷看上了,飞上枝头变凤凰,然而金主年纪太老,虽然有钱,但仍让她觉得没什么面子。因此小桃竭尽所能挥金如土,装腔拿调附庸风雅,骗完自己骗别人,仿佛她真是大户人家出身的金贵小姐,举手投足,都该是有钱有气质的,转个圈儿,都能抖出一地金粉来。

而最近在城中小姐手里颇为流行的帕子团扇,自然就成了她改头换面的依凭之一。

陈二他们村子做出来的东西说不上多富贵华丽,女人们文化水平普遍较低,也没有文人骚客追求的清高孤傲。但江南水乡,柔情万种,生活在水边的人们仿佛天生便被滋养得多了一份灵秀,绘制的图样朴实却生机勃勃,简约却自成风流,很能入得了一些不尚奢华、又富有浪漫主义情怀的大家闺秀的眼。底下的年轻姑娘们对此种风向素来敏感,有样学样,趋之若鹜,跟着哄抢,便在不知不觉中,推动了又一波时尚潮流,造就了陈二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火爆市场。

他们村出产的小物件,竟成了城里姑娘知书达理、蕙质兰心的象征。

翠屏早就想要一方这样的帕子。小桃市侩虚荣,没少在昔日姐妹面前炫耀。女子扭着柳条样纤细的腰肢,盈盈从怀中掏出一方绣帕,娇声吟哦,丝帕在她手里轻轻抖动,上面绣着的几朵桃花便像是被暖风从枝头上吹落,娉婷婉转,好一派落英缤纷的美景。可惜翠屏运气不好,目光短浅,这绣帕没火时她看不上眼,等到火了,又不知道去哪里可以购得——陈二卖东西的习惯是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,今天北城,明天西城,毕竟他不是职业商贾,也从未料到自己的生意能红,只盼着能早日把货物全部卖完。如此一来,竟让这丝帕来源平添了一份神秘,买不买得到,全靠缘分。

而今日的有缘人,似乎总算轮到她翠屏了。

翠屏心里激动,表面上却不显露出来,只袅袅转过身,缠上公子哥的胳膊,捏一把娇滴滴的嗓子,哀声道:“少爷,这小贩怎生可恶,居然去讨好方家那土财主,却不晓得孝敬您!不就是几块帕子,偏生弄得县城姑娘要有个高低贵贱之分。小桃欺侮我,我是不打紧的,但在她身后撑腰的方老爷,却是在踩您的脸面哪!现在、现在他还敢弄脏您的衣服,奴婢心里,实在愤恨难当!”

她这一番话说得有技巧,混淆概念暗度陈仓,听得那公子哥火气直冒。公子转头看了看自己爱妾,一只手在她秀发上抚弄两下,安慰几句,旋即回过身,对陈二怒斥道:“不长眼的狗东西!给我打!”

陈二一声哀求还没喊出来,立刻被公子身边的仆从团团围住,拳脚棍棒齐齐上阵,一点儿不落地全都落在了他身上。陈二缩紧了脑袋,从棍棒缝隙里使劲瞅那公子,想寻着哪怕一丁点分辩说理的机会,眼角余光却突然一闪,瞟到又两个小厮冲着他的货担去了。小厮动作粗鲁,将他货篮翻检一通,拣出剩下的十几条帕子几把团扇,和他辛苦三个月赚来的银子,冷冷一笑,一并挑到了公子身后。

“本少爷大人有大量,”迷蒙惊诧中陈二恍惚听到公子哥开口,“收了你的银子,权当赔礼,以后你再不准到县城做买卖,每月送时新绣品到本少爷府上,不把美人们哄开心了,你这双扛货的胳膊,便也不用要了。”

陈二说到这里,已经泣不成声。陈氏把他的脸轻轻捧起来,果然青一块紫一块,身上的擦伤肿块,更是不计其数。女人长叹了口气,拿布帕来沾了点水酒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。

“若只是被抢了东西银子,倒也罢了,但这少爷还要我们月月送,实在为难人。再过几天,早春种下的庄稼就该收了,入秋后更是忙,村里姐妹们帮自家男人割稻子都来不及,哪有闲工夫绣花……本来只想趁田里清闲时多挣几口饭……”

陈氏说着,悲从中来,手上动作再也坚持不下去,勉强还记得自己在为丈夫处理伤口,颤巍巍地把布帕从陈二脸上移开,跌坐在长凳上发呆。

陈二心里憋闷得慌,直接拿起桌上水酒,一仰脖子,往喉咙里倒。

“二郎!”

陈二摆摆手,止住妻子话头:“是我没本事,是我招来这麻烦,那少爷临走前撂下话,似乎和官府有什么亲戚关系,衙门管不了他。我琢磨着,我陈二贱命一条,大不了,拼了一双胳膊,给大伙儿换个心安。”

陈氏急了:“说什么浑话!怎么就到了如此地步!官府……官府管不了,我们去找神仙帮忙!”

这话一出,一家人都愣住了。趴在门板后面的大牛更是一脸不可思议。从没听说过家里还和什么大罗神仙攀亲带故,村子里亦没有供奉信仰的神佛,祠堂中祭拜的都是各家老祖宗,娘这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

却听见陈氏在一瞬间的怔忡后,立刻回过神来,仿佛想通了什么,不管不顾开始劝说陈二:“我知道,我这说的有点没头没脑……但现在人家有钱有势,动手也拼不过,我们凡人没办法,但仙家人不一定啊!我先前听陆娘子说,我们镇上就有一户修仙的人家,老爷姓柯,不怎么跟外人接触,但据说人挺和善……”

“人和善有什么用,”陈二打断她,“你也说了,这些修仙人家不和凡人来往,咱一没交情二没身份,凭什么去请人家帮忙?”

“可是,可是……”陈氏抓着他胳膊,终究说不下去了。

门这一边的大牛只觉得心如擂鼓,全身上下冷飕飕地出了一身汗。这是他第一次听闻爹娘说起修仙人家的事儿,脑子里的好奇疑问几乎满得就要炸开,但看爹娘这状况,又不敢多问。他眼里瞅见娘站了起来,像是要往房间里走,连忙一骨碌爬到床上,钻进被子里装睡。

陆家娘子……陆家姐姐他认识,明天一早,定要偷偷去问个明白……

大牛这往被子里一钻一闷,一不小心就真睡了过去,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,爹和娘都已经出门了。大牛奇怪地眨眨眼,心里疑惑,咦,娘今天怎么没用锅铲烫他屁股,叫他起床?家里静悄悄的,昨天洗好的衣服正晾在后院,被风吹得一荡一荡,大牛把每个角落都找了个遍,确定爹娘都不在,这才穿上自己最好的外套,一脸严肃地走出了家门。

    陆家姐姐是村里少有的识字的姑娘,平日里不会跟大娘嫂嫂们一起做家务,却负责绘制绣纹图样、帮人书写家信等文雅工作,很受村里老少尊重。大牛曾听村里阿婆说过,陆姐姐是从城里搬过来的,来时只带了两三个家仆婢女,看样子,原本应是大户人家的小姐。有那嘴碎闲话多的,更神秘兮兮道,陆娘子是被家里人棒打鸳鸯,没了情郎,这才离家出走,到他们小村子里跟爹娘怄气。

    阿婆们的闲话向来半真半假,做不得数。大牛方从这只耳朵听进去,眨眼工夫便从另一只耳朵筛出来,从不往心里去。对他来说,从前陆姐姐就是个会画好看的画、做好吃的点心的漂亮姐姐,和村里其他姐姐没什么不同——可现在不一样了,陆姐姐认识神仙,那便是神仙派下来游历凡间的仙女,就连大牛这样调皮捣蛋惯了的小孩,一旦想到这一层,也不由地肃然起敬,再不敢没大没小撒野。

    陆家小院,在他心里自然飞升成了不可胡闯的仙人圣地。

    大牛到了陆家院门前,学着大人的模样,郑重地叩了三下门。

    “谁啊?”一个娇俏的声音从门后传来,随即院墙上镶的木扉被打开了一条缝,一张小脸从门缝中露出来。

    “春树姐姐好,我、我想找陆姐姐。”大牛有点紧张。

    春树瞅了瞅大牛,捂嘴一笑:“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啦?以前你们这些臭小鬼来打扰我家小姐,不都是直接翻墙进来的吗?上次还踩坏了小姐种的杜鹃——”

    “对、对不起!”大牛涨红了脸,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今天……今天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!”

    春树收起玩笑的神色,从上到下把大牛打量了一番,点点头道:“我知道了,你先进来等会儿,我去跟小姐说一声。”

    大牛长舒一口气,低着小脑袋,头一次恭恭敬敬地走进了陆家院子。

    陆娘子正在厨房里研究新点心,她手巧,除了绘图描样,有时也爱琢磨些新颖的吃食,以足口腹之欲。听说大牛来了,便把自己刚做好的小圆子分几碗盛好,一起端出来。

    “今儿太阳是要从东边落下去吗,大牛居然规规矩矩走门进来!”跟在陆娘子身边的暮云从她身后探出头笑。

    “陆姐姐好,暮云姐姐好。”大牛乖巧地一一打了招呼。

    陆娘子抿抿嘴,好容易忍住没再打趣他,把手中托盘放下,又拿起一个小碗,递给大牛道:“来,给大牛的奖励,尝尝姐姐刚做出来的‘落玉盘’。”

    “呀,大牛有口福了,连我都还没尝过呢!”暮云装模作样地嘟起嘴。

    “刚刚在厨房里偷吃被我抓到的,是谁来着?”陆娘子笑着剜她一眼,转头问大牛:“味道如何?”

    “……好吃!”大牛着实努力了一会儿,才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圆子咽下去。他喝了口汤润喉咙,冲陆娘子扬起水光光的大圆脸:“陆姐姐,这个圆子为什么叫‘落玉盘’?这个碗也不像是玉做的啊?”

    “‘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’,说了你小子也不懂。”暮云哼一声,问道:“大牛,你今天来找小姐,到底是为什么事?”

    大牛一拍脑袋,吃得太开心,差点忘了:“我是想问神仙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神仙?”

    “对,神仙!娘说,陆姐姐认识镇里一户姓柯的神仙!”

    陆娘子愣了愣。“姓柯的神仙……你说的,可是我们镇上柯老爷?”

    “姐姐说是什么就是什么,我也不懂,只是听娘提起姐姐认识个神仙,能帮咱们村的忙!”

    “村子里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

    暮云性子急,见他犹豫,忙催促道:“大牛,你说呀!仙家不比凡人,若不是非得神仙出马的事,小姐透露不得消息的。”

大牛扯了扯衣角,下了决心,“今年立夏,我爹……进城卖东西遇上了坏人,坏人抢走了银子和姐姐阿婆们绣的帕子,还要大伙儿每个月都赶制新的送过去。快秋收了,大伙肯定腾不出时间,爹怕大伙慌神,还没说,娘提到姐姐认识神仙,或许神仙有办法,我就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就来找我家小姐了?”暮云瞪着他。

    陆娘子拍拍暮云的肩,叹了口气:“大牛,你先别急,先听我说一说。我接下来要讲的,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。但天无绝人之路,并非没有办法——”

陆娘子停了一下,抬起头,目光顺着思绪飘出屋外。小屋门扉敞开,院子里一丛杜鹃开过了春时,枝头上朱红几近凋敝,聊剩下的几瓣残花,竟红得有些发黑,恍惚能从花蕊中沁出血来。

“我一个普通人家姑娘,哪里认识什么神仙,镇上的柯老爷,也只是我从县城里搬来时凑了巧,才有所耳闻目睹——”

载人的马车慢慢悠悠走在官道上,浅浅的草芽儿堪堪没过马蹄,于一路上留下点湿漉漉翠滴滴的痕迹。马车前头一个马夫歪着身子赶马,旁边徒步走着两个挑担小厮和负责指挥的春树,暮云同陆娘子一起坐在马车里,即使车行再慢,也难免颠簸,陆娘子一路上被晃悠得有些乏了,闭上眼睛小憩。

忽然,车帘外传来一阵刀马金石之声。陆娘子从睡梦中惊醒,撩起帘子一看,只见几个大汉围住了马车,为首一个虎背熊腰,身材魁梧,络腮胡子,扛着把朴刀,那朴刀的刀尖上,还挑着个了无生气的人。

正是方才那偷懒打盹的马车夫。

暮云吓坏了,差点惊叫出声,被陆娘子强行按下,坚定地摇了摇头。陆娘子深吸了几口气,勉强镇住仍在发抖的身体,沉下声线作男子口音说:“不知几位大侠拦我去路,所为何事?”

为首的络腮胡哈哈一笑:“还能有什么事,打劫呗!识相的,就快点把东西放下,老子放你们一条生路!”

“大侠,这里可是官道——”

“呸,”络腮胡打断她,“官道又怎样,就算是他皇帝老儿走的路,老子照样劫!兄弟们上,把人给我拖出来!”

拥在他身旁的十几个大汉一齐应声,举着银晃晃的大刀,眨眼就冲到了车前!

“铛——”

陆娘子闭紧了眼,车身震动时,她隐约觉得心弦骤断,胸腔里的血液仿佛就要喷涌而出。然而那一声铿然脆响过后,周遭忽然一片寂静,上一秒还哇呀呀呼号着要吃人的恶煞,在那一刹那,竟都像被掐住了咽喉,没了声音!

陆娘子抬起哆哆嗦嗦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掀起了门帘。

马车外,刀光依旧刺目,陆娘子眯了下眼,稳住心神,重新定睛看去,这一看,让她又吃了一惊。

只见马蹄和车轱辘下,断刀残骸委顿一地,贼寇们七倒八歪、不省人事!

“小、小姐……”这时,暮云也回过神来。她看了一眼陆娘子,便再也按捺不住,匆匆探出脑袋去找春树。春树还在马车旁,身上倒无大碍,只是衣衫发髻凌乱,像是顶着飓风走过一遭。她跌坐在地上,微张着嘴,眼睛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半山腰。暮云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去望,随即便同春树一般,被钉在了原地。

陆娘子奇怪地跟着出来时,正好听到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仿若在耳畔响起。

“我说怎么如此吵闹,原来是几个蟊贼,乱了我的布局。”

马上,有另一个人接道:“老柯,走差了就走差了,瞎出什么气?不过你这一气,大龙垂死挣扎,气势逼人,倒是顺手给凡人寻了条活路呐!”

“老柯”不再答话,陆娘子看见那道旁山峦的半山腰上笼罩着一团五彩雾气,云絮一般穿行在茂树繁花间。对话声虽然渐弱消弭,凝神静气,却仍能隐约捕捉到空气中零星的落石声,玉鸣铮铮,荡彻山谷。

那便是,仙人争棋,黑白斗法——

“贼人被仙气所震,重伤昏迷,我和春树暮云趁机加紧赶路,进了镇子。我想着无论如何,要上门答谢一番,问了镇里好些人知不知道姓‘柯’的修仙人家,才从一个算命先生那里,打听到柯宅落户处。但修仙人家名义上是脱了俗的,不得与凡人来往过密,我带着暮云前去拜访,只到门口,便被看门的小童婉拒,并未能入内。”

“哼,说是婉拒,那小童却是让小姐吃了好大一碗闭门羹!神仙府邸外不知罩了一圈什么邪门玩意儿,靠近了就觉得胸口闷得慌。小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来时,就咳出一口血呢!”

“暮云!”春树忙拉了拉她,暮云鼓着腮帮子,不大高兴地别过脸。陆娘子没有责备她,她知道在那次拜访后,暮云就对修仙人家印象很不好,对她所言之事,权作默认,只叹息着继续说道:

“所以,我与你一样,都只是听过神仙大名的凡人罢了。”

大牛听完,张大了嘴,差点就要绝望地哭出来,却忽然觉得头顶上一暖,原来是陆姐姐抽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。

“不过,那算命先生也与我说过,若是有缘人,未必不得一见。”

大牛一怔。

“柯宅所处的地方离我们小村也不算太远,一个多时辰就能走到——春树,你去把推磨的驴子拉来——我把驴子借给你,你要愿意,且去试试看。”

春树牵着驴子,绕到院门边上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陆娘子吩咐暮云取来一个小食盒,将一些干蒸出来的“落玉盘”撒上一层细细的糖霜,又用糯米纸包好,再用油纸一裹,装进食盒里。“我们这儿的仙家和古时候的老古董不同,不讲究辟谷,若碰上贪嘴的,你陆姐姐这一手,或许能帮你一帮。”

大牛的双眼骤然亮起,连忙对陆娘子鞠了一个大躬,接过食盒,嘿咻爬上毛驴的背,牵着毛驴原地打了一圈转。待尘土扬起,几颗小石子掉进他的鞋里了,他终于鼓足勇气,挥别陆家主仆,整装出发。

*

陆姐姐家的驴子不知道见没见过神仙,灵气足得很,可能跟张果老座下那头有点亲缘关系。大牛一边看春树姐姐给画的地图,一边驱着毛驴向前走,有时遇到不确定的地方,他尚在犹豫,小毛驴已经跺跺前蹄,驮着他往其中一个方向去了。大牛心里奇道,莫非这驴也在当日搬家的队伍中,被神仙仙气扫到,恍然间醍醐灌顶,开了神智,成了一头神驴了?陆姐姐把这头驴借给他,难道有什么别的意思?

他低头瞧着驴耳朵上短短的雾一样的绒毛,又想,自己随随便便就骑在神驴背上了,不会犯什么大不敬之罪,被天打雷劈吧?

大牛惴惴不安,一时心思没放到赶路上,不知不觉间,竟任由毛驴驮着,凭“神畜”的直觉,走了好几里路。

正值七月,空气中属于夏天的燥热意味没有丝毫削减。加上没什么风,大牛骑着驴晃晃悠悠,思绪是放飞的野鸟,注意力散得似一盆沙,洒一点到天涯,吹一点到海角,有如做梦一般,许是真睡着了。等他后知后觉回过神来,周遭景色已经大变,与来时黄泥疏草的大道截然不同,墨绿色的灌木丛挨挨挤挤,如同沸腾的汤水噗出锅外,满溢到路中央,厚实的野草搭成一条细窄的毯子,从毛驴蹄下,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路转峰回。大牛举着地图,努力回想陆姐姐的形容,却无论如何,都与眼前的景象对不上号。大牛有些慌,下意识地用小皮鞭一抽毛驴屁股,怪道:“仙驴蛋子,你把我带到哪儿去了?”

和外边卖的马呀驴呀相比,陆家的小毛驴算是够温顺的了。可再温顺的性子,也受不了莫名其妙忽然一鞭。毛驴突然挨打,似乎耍起脾气来,嘶叫一声,前蹄像马一样高高扬起,然后不管不顾地一蹬后腿,猛地向前冲去。

“哎哎!慢点!仙驴蛋子!驴爷爷!驴太岁!”

毛驴充耳不闻,纵蹄如飞。

这条山路本来就狭窄,更有那浓密的绿荫和挡道的灌木,跑起来最该十二万分小心。可驴太岁不懂这些,撒丫子狂奔,一点儿也不在意踩了什么奇花撞了什么异草,背上的大牛被树枝划破了衣服,它也毫不在乎。

大牛紧张地抱紧了驴脖子。如果只是踩坏花草,倒没什么大不了的,他最怕的是有哪个运气不好的樵夫在山上砍柴,被发疯的驴太岁一顶一撞,闹出人命来!

正这么想着,身体突然一轻,大牛低头一瞧,嘿,他的驴太岁居然飞起来了!

他还没来得及激动,紧接着,“碰嗵”两声,驴太岁重重掉在了地上,大牛被驴背一颠,直接甩了出去,脸朝下,满满当当摔了个狗吃屎。

“嘶——哎呦疼疼疼疼——”大牛努力了一把,想爬起来,但脚似乎扭着了,没成功。

男子汉大牛怎么能被这种痛苦打倒?他咬咬牙,又在草地上扑腾了一下。

“喂,你……没事吧?”

嗯?

大牛扬起脸,只见自己前面站着个五、六岁的小孩。

“你还好吗?”小孩又问。

大牛觉得,自己作为年纪比较大的哥哥,不能在小弟弟面前丢脸,于是拧住一股气,挣扎着坐了起来。

“我没事,练骑驴呢,总要受点伤。”

“哦……”小孩看了眼驴太岁。驴太岁也爬起来了,两个鼻孔“呼哧呼哧”往外喷气,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。

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这里会有人练骑驴。”小孩说。

大牛忙摆摆手:“该道歉的是我,我不该在这种地方练骑驴的。不过,你一个人,在这里做什么呀?”

小孩噎了一下,似乎不想说。

大牛见状,虽然有些好奇,但也知道随便打听人家的私事是不礼貌的行为,便抓抓脑袋,笑笑说:“没事没事,我就随便问问,对了,我叫大牛,陈大牛,你叫什么?”

“柯洁。”

“你叫柯洁啊……等等!你姓柯?!”大牛差点跳起来。但腿太疼了,只象征性地在地上弹了两下。

“是,怎么了吗?”小孩歪过脑袋。

“那那那你,和柯神仙柯老爷是什么关系?”

“如果你是说修棋道成仙的柯家老爷的话,那是我爹。”

“!”大牛惊得倒吸一口气。看来陆姐姐借他的驴太岁真的是位列仙班的仙驴,闷头乱窜都能撞到神仙家的小少爷!

“你找我爹?”柯洁问。

“是,是这样的——”大牛一激动,便忍不住把事情始末直接和柯洁倒了出来,也不管才五六岁的小弟弟听不听得懂。柯洁在一边听着,慢慢皱起了眉。

“我爹可能不会帮忙,”他说,“仙人不与凡人争,虽然那公子哥很过分,但以我爹的脾气,他不会为此坏了规矩。”

大牛急了:“这、这可怎么办!我们全村人就指望着神仙来救呢!”

“先别慌,”柯洁看看大牛肿起来的脚踝,又看看驴太岁磕破的皮,低头道,“你摔成这样,其实……我有责任的。我先带你去见我爹,帮你求一求,说不定他老人家心一软,就答应了。”

大牛忙“哎”一声,被柯洁扶着爬上了毛驴。他趴在毛驴背上,想了一会儿,还是忍不住道:“为什么你说是你的责任?你刚才到底在干什么啊?”

柯洁顿了顿,犹豫着,从怀里掏出了一黑一白两颗棋子。

“我看我爹整天修仙下棋,实在好奇,偷了两颗出来……刚才你骑着驴冲过来的时候,我正想着前天瞧见的我爹和一个客人切磋斗棋的场景,我把两颗棋子夹在手指间转着玩,也不知怎么的,棋子突然爆发出金光来,把冲过来的你们掀飞了……等会儿见了我爹,千万别告诉他我偷了他的棋子啊……”

柯洁眼神躲躲藏藏,大牛想起自己偷吃陆姐姐家点心时也是这副模样,瞬间心领神会,难兄难弟般拍了拍柯洁的肩。这神奇的革命友谊能不能翻滚历史的浪潮尚且不得而知,却提醒了大牛另一件事。

大牛左右看了看,找到目标后眼睛一亮。陆姐姐的食盒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,质量好得很,这样一番折腾,居然没烂个粉身碎骨,仍旧完好无损地挂在驴太岁一边背上。大牛弯下腰,把食盒抱起来,用力打开盖子,从里面抓出了最大的一个油纸包,递给柯洁。

“尝尝吗?我姐姐做的‘大珠盘’,味道可好啦!”

暮云念的那两句诗大牛听进去了,可惜没记对,好像有什么“大珠”、“小珠”,思来想去,便连这道点心原本的名字也记不清了,只好胡乱起一个,反正味道又不会跟着名字改变。

“大猪胖”?柯洁心里重复了一遍,接过油纸包,丢了一个到嘴里。

嗯,“大猪胖”还挺好吃的,可是,好像没有猪肉味啊?

驴太岁被小柯洁牵着,没一会儿就到了一座大宅前。原本大牛觉得让神仙家的小少爷给自己牵驴不大过意的去,可柯洁神态自若,一点都没有仙家子弟的架子,大牛粗心,便也忘了去介意那许多。仙宅当前,大牛的注意力不由地就被那屋舍吸引了去,檐牙高啄,钩心斗角,单从外观上看,虽然恢弘气派,却和凡间有钱人家的大房子没什么区别。大牛睁圆了眼睛左瞧右瞧,想从那屋角飞檐墙头瓦砾上看出点飘飘仙气,可他肉眼凡胎,有没有仙气看不出来,却发现房子顶上,立着些奇怪的石像。他眨眨眼,伸长脖子想看仔细点,可石像太小,距离又远,实为目力所不能及。

大牛垂下头,瞟到斜前方柯洁的小后脑勺,张嘴欲问:“哎——”

正在此时,仿佛泅水中一个大浪兜头而下,大牛忽觉得气息尽数被夺,眼耳口鼻皆被封锁,一时看不清听不见闻不着说不了,鸡皮疙瘩一粒粒从皮肤上耸立起来,再下一秒,头脑一昏,便将要从驴背上摔落下来!

“大牛!”柯洁冲他大喊一声。

大牛像是被这声音一震,隐约间感到一股悉悉索索的电流从脚底直往头顶上冒。等那电光在脑海里炸开,灵台顿时一阵清明,他再睁开眼,发现自己仍在驴背上坐得好好的,柯洁回过头来,一脸担心地看着他。

“刚才忘了跟你说,仙凡有别,凡人要拜访仙家,须挨住仙人自成的气势……开始会有些难受,习惯了就好了。大牛,你好些了吗?”

“嗯,没什么大事。”大牛喘口气,拍拍胸脯。

柯洁四下张望了一番,悄悄凑到大牛耳边,低声道:“等会儿见了我爹,我来说话,你就在一边哭。”

“哭?可我娘说,男儿有泪不轻弹——”

“哎呀,笨!你是来求人的,还管什么轻弹不轻弹?况且哭又怎么了,我见过我爹好几个修仙的朋友,比试输了后大哭一场呢!”

“哦,哦……”大牛似乎听到自己心里仙人的形象碎了个角。

“放心吧,包在我身上!”柯洁想拍拍大牛的背,可大牛坐在驴背上,他拍不到,于是只能豪爽地拍了拍大牛的大腿。

大牛立即惨叫:“啊疼——”

罪魁祸首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,转而去牵驴太岁的缰绳,两人一驴,一起慢慢走进了大门。

柯宅院子里早有家仆候着,等待顽皮的小少爷回来了。那有眼力的看见少爷身边还有一个大些的孩子,像是少爷的朋友,便连忙走过去接过柯洁手里缰绳,抱大牛下来,把驴牵到后院。又有见大牛腿不太方便的,二话不说就在大牛面前弯腰蹲下,要背大牛进屋里歇歇。

大牛是农家长大的孩子,哪里见过这种阵势,当下有些不知所措。他向柯洁投去求助的眼神,后者收到了,却不以为意,挥挥手说:“我总不能让你骑驴见我爹,我也背不动你,正好让别人帮个忙。”

这话听着一点问题都没有,大牛只得别扭地伸出胳膊,准备趴上去。

就在这时,门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洪钟般的声音:“嗯?今天我家小子比我回来得早啊。”

大牛还没反应过来,柯洁却已经脆生生地叫了句:“爹!”

爹?难道、难道是柯老爷?

大牛腿脚不便,便极力扭过脖子,转头去看传说中的神仙风采。只见入目处白袍广袖,光华熠熠;昂藏七尺,气度不凡。柯老爷大概是刚和人切磋回来,面上喜气洋洋,柯洁小跑着凑过去,眼睛滴溜溜地打了个转,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,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冲柯老爷甜甜夸赞道:“爹爹今天又赢了!”

“那是当然!”柯老爷高兴地吹吹胡子,“就你叔那臭棋篓子,还想赢我!”他好不容易扳回一局,大仇得报,心里激动得很,便没注意到柯洁面对他时有些心虚的神色。柯洁手里还攥着偷出来的两枚棋子,本想安顿好大牛后就完璧归赵,此时事出意外,只能一边懊恼父亲今天怎回来的这样早,一边迅速盘算着,再找机会把棋子偷偷放回去。

“柯洁,这位是……?”柯老爷注意到一边的大牛,冲柯洁问道。

“是我朋友,在外面玩的时候遇见的。我一不小心,害他崴了脚。”

“怎么回事?”柯老爷皱起眉,“之前你想出门玩时,和我做的保证,还记得吗?”

柯宅虽然不算特别大,但方圆五里,都被其萦萦仙气所笼罩,若不得许可,外边的人难进来,里边的人则根本出不去,因而柯洁提出想到宅子外面玩,柯老爷大大方方就同意了,只不过两人约法三章,天黑前必须回家,不许做危险的事,以及,不要和误打误撞从进来的外人,说太多话。

“是我的错,”柯洁瞅一眼大牛,悄悄挤挤眼睛,“我在山上玩的时候,隐约听到哭声,我好奇,想去看看,结果一不小心脚下一滑,差点从坡上摔下去,大牛拉了我一把,却把他自己的脚崴了。”

大牛一脸“你说啥我咋听不懂”的表情,愣愣的像被驴踢了。柯洁又是一阵挤眉弄眼,大牛忽然想起先前商量好的事,立刻会意,使劲憋了憋,憋出两挂眼泪来。

“大牛救了我,还受了伤,我总不能把他抛下。我见他哭,想起娘说要助人为乐,滴水之恩涌泉相报,勿以善小而不为,就问了问有没有可以帮上忙的地方……”

柯洁把大牛告诉他的事原原本本说了,说到气人无奈处,大牛便配合地加大力气哭,哭得旁边的丫鬟都觉得他可怜,走过来拿袖子给他擦眼泪。柯老爷静静听着,却把眉头皱得越来越深。

“如果是想让我帮忙,孩子,你找错人了。”柯老爷听完转过头,看向大牛,“你救了我家小子,我很感激。但我修仙多年,不问凡间事,若要为此与凡人斗,会乱了棋仙界的规矩,对不住。”

大牛脸上挂着两行面条,不知所措地望着柯老爷。柯老爷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,但连起来,他又不懂了。神仙的规矩他不清楚,但村子那么多人的生计,怎么能说不管就不管呢?照柯洁的说法,自己好歹救了他儿子,做神仙的,难道都这么小气吗?

柯洁也急了。虽然他早有预料,爹不会轻易答应,但拒绝得这么生硬且不留余地,仍旧让他颇为不解。爹刚赢棋回来,正该心情大好,善心大发,自己撒个娇,大牛哭一哭,以他老人家的性子,很有可能顺着就应下来了。除非、除非……

“爹——”

“柯洁。”柯洁刚试着出声,立刻就被父亲打断了。柯老爷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双手,语气低沉:“你手里拿着什么?”

柯洁一惊,到了这个地步,没有办法再遮掩抵赖。他悻悻地把手伸出来,摊开手指,一黑一白两颗棋子摊在掌心上。

“我看,你不是不小心滑了一跤,而是玩棋子出事了吧。”

柯洁低头不语。

“从前我不教你棋,是怕你年龄太小,还掌控不了围棋道法的威力,伤到一般人,”柯老爷摇了摇头,叹一口气,“看来,还是压不住啊——”

“爹,偷您棋子,是我不对,但大牛他们村子的事,您既然可以帮,为什么不帮?”柯洁猛地抬头,掷地有声。爹娘虽然从小不太约束他,但只要涉及到围棋仙术的事,定要顾左右而言他,绕开不谈,似乎刻意防着不让他接触。偏偏小孩子好奇心重,越是不与他多说,柯洁便越有兴趣。而此时,无论是柯洁偷拿棋子,还是要请柯老爷出手帮忙,都与棋术棋法离不开关系,柯洁想明白了这一层,隐约察觉到父亲的用意,突然便有了些底气,一双眼里仿佛要迸出火花,灼灼地盯着柯老爷看。

柯老爷道:“你想得太简单——”

“您是帮,还是不帮?”

“我不能帮。”

“那好,”柯洁仰起小脑袋,“既然您不能帮,那您教我棋术,我去帮。”

“你——!”

柯洁被柯老爷的手指戳着额头,面不改色:“您已成仙,我却还未入棋道,未得仙位,正好,您教我些简单术法,我去对付对付欺负大牛的凡人公子哥。”

“你,当真要修仙学棋?”

“总要学的,晚一时不如早一时,何况,我对围棋真有兴趣。”

“你那叫什么兴趣,不过看着好玩。”

柯洁不服:“看着好玩不行吗?我看你和你朋友下棋,棋形间像有两团气在打架,你们要不也是为了好玩,打架干什么。”

柯洁本来是随口顶回去,却没料到柯老爷听完,居然一时沉默,表情变幻莫测。斟酌片刻后,语气竟缓和下来,说话间似有犹疑:“你……真的看见有两团气?”

“是,但不太清楚。”

柯老爷陷入了思索。尽管他一直觉得自己儿子天赋异禀,是块成棋仙的好材料,但棋道凶险,从其一而舍其百,自己原本思量着,等儿子再长大一些,能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,但是,但是柯洁现在这个岁数,如果真的已能看见“星罗”……

柯老爷咳嗽一声:“你要我教你棋,可以;你要去行侠仗义,也可以。”

柯洁倏忽睁大了眼。

“不过,”柯老爷让他先别急着高兴,继续道,“棋道以胜负论成败。我只教你一招,若是输了,你就此放弃,赶紧回来,别在外头丢人现眼。”

“若是赢了呢?”

“若是赢了——也断不得贪胜。”

柯洁像是担心柯老爷反悔,忙抖开碍事的大袖子,举起胳膊,伸出葱段一般的小拇指:“一言为定!”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一大一小在处暑余温中拉钩上吊,殊不知这一个简陋的约定,将在若干年后,开启怎样的盛世大观。

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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